无相无心无形,有声有色有音
《庄子》读书笔记
沿着《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三条路径,讨论自由、生死与技近乎道,并把庄子的旷达带回当下生活。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这是《庄子》全书的开篇,它犹如一只凌空而起的飞鸟,将读者带领到一个轻盈的、自在的、辽阔邈远的无人之境。庄子就是这样,虽然身处世俗的樊笼桎梏,却心向自由,渴望做天地间乘风飞翔的大鹏。庄子是自由的信徒,他做梦梦见了自己变成蝴蝶翩翩起舞,醒来后却怅然反问:究竟是蝴蝶变成了我,还是我变成了蝴蝶?这并不是说他的世界观是虚无主义的,是荒唐缥缈的,相反,在他心里世界是确定性存在的,而它的表现形式即为所谓的“道”。
那么“道”究竟是何物呢?它并非触手可及的实体,在庄子的心灵之眼里,它存在于那扶摇而上的大鹏,那朝生暮死的菌虫,还有那足以让人乘桴浮于海的大瓠之中。人生天地之间,本就无需与外物相连。像红楼梦中所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才是生命应有的本真状态。因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在于自足自得,一旦与外物产生连接便会被套上无形的枷锁,使鹏折翼,使船断楫,在苦苦挣扎与求索中迷失自己,连本我都无法找到,更不用提所谓的超我了。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人生本就是一艘小舟的探索之旅,它在风高浪险的大海能平稳航行已属不易,何必再给它增添无谓的负重呢?苏轼深得其中奥妙,面对世事的蝇营狗苟,他选择“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世间万物不可骤得又如何?只要有江上的缕缕清风,山间的一轮明月,便可在浮世三千觅一处此心安处,于纷纷扰扰寻花开花谢,乘风归去,找到自己的一片琼楼玉宇。王维也对此心有所得,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打碎了他“致君尧舜上”的大梦,用一顶“贰臣”的帽子将他高傲的头颅压下,在《唐才子传》中为他添上“叛国”的一笔。可谁又知道这并非他所愿呢?面对舆论和人心的重重围困,他叹息,他痛苦,他无奈。幸而他还有一座辋川别墅,足以让他避世田园间,寄情山水处。众人观我以冷眼,我便“狂歌五柳前”;众人攻我以唾液,我却高歌“王孙自可留”,不愿委心任去留。时代谢幕后,众人终究注意到了这位山水田园间,半官半隐的隐者。他们给他冠以“诗佛”之名,但王维只是笑笑,他不在意。他已经在灵魂深处与千年前的庄子共舞,找到了自己的大瓠,走到了自己的山穷水尽处,看见了云开雾散后的风轻云起时。若是要选一句诗为他的一生做注脚,那一定是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光阴百代似过客,浮生若梦欢几何?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庄子的生死观,是将个体放置于极其广阔的时间与空间尺度,在与宇宙无穷的对比下凸显出个体生命的渺小与微弱,从而得出生命有尽,灵魂与心灵无尽的结论,那么个体形而上的永恒又以何种方式存在呢?在庄子心里,那叫做“大道”与“气”。无论是朝开夕谢的菌草,抑或是朝生暮死的蟪蛄,在它们眼里,普通人转瞬即逝的一天已是他们生命的极限。纵然是生命尺度长如冥灵、椿树,它们活完生命的轮盘之后也不过是化作一抔黄土。因此,正如《兰亭集序》中所言:“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个体如流星,只能在世界上留下短短的流光一瞬。人们一直向往着长久与永恒,却不知道时间的尽头一切都将归于幻灭。
于是,有些人看透了世界,认为生命本身并无意义,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与其苦苦寻觅那虚无缥缈的永恒,还不如紧握近在咫尺的当下,追求现世的放纵与享乐。回首魏晋,人们迷失在玄学的凌空蹈虚中,以清狂为标尺,奉纵欲为圣旨,最终造就了一个众生万象、浑浑噩噩的黑暗时代。数百年后的佛罗伦萨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人们经历了一场鼠疫的浩劫,人文主义中以人为本的信条异化为极端的享乐与个人主义,使得原本黑暗的中世纪更加疯狂,无数人们迷失在荒诞与虚无的洪流,心中道德与信念的高塔顷刻间崩塌,这一现象直到百年后的启蒙运动才得到纠正。就连潇洒豁达如诗仙李白,也曾面对着人生怅然长叹:“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言语中流露出面对世事沧桑的无力感。
可人生真的是虚无缥缈、毫无意义的吗?庄子的答案显然并非如此。《齐物论》中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意思是个体的生命与天地是融为一体的,个体生命的此消彼长其实本身也是天地世界代谢的一部分,我们不应为自己生命的有尽而虚度,相反,我们更应珍惜这次一生仅有一次参与天地生命大循环的机会,将自己的每一部分都彻底融入世界,以达到一种水乳交融的境界。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在生命质量日渐轻浮的时代,我们更应找到生命中确定性的存在,去抵抗世界的虚无与荒诞。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说:“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纵使天高地迥,就算宇宙无穷,只要生命有了确定的目标与方向,就能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相欢,笑看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反观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刘伶之辈,一个以穷途之哭标榜自身的特立独行,一个以嗜酒如命麻醉自我,究其根本还是未找到生命意义的支点,去撬动人生的价值。当你找到了生命价值意义的支点时,你就会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人有小的不朽和大的不朽,大的不朽是世人对你言必称名,在你死后仍然记得你,而小的不朽不过是爱你的人仍然爱着你。我们不应该为未能实现大的不朽而遗憾懊悔,但是我们可以一直向往着去做他人生命中的一束光,去用自己使他人的生命闪耀。
技扬于行,道寓于心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庄子曾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意思是人生的境界不断深化后会逐渐放弃对外在物欲的追求,达到心灵上的超脱,蝉蜕于浊秽,从而变得内心自足。这一境界表现在技艺上即为“技近乎道”的游刃有余之境。俗世如泥潭,人在其中翻覆久了之后要么自甘堕落,与世沉沦,像青史中无数的芸芸众生;要么自我放逐,消极避世,像东方朔一样“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在那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的乱世。流眄史册,多少怀揣着道济天下,为万世开太平的意气书生在经历了宦海沉浮后选择低下曾经高扬的头颅,沦为权力和金钱的拥趸?但是毕竟还是有人心怀那永不被世俗大雨淋湿褪色的“道”,甘愿以只身与众人作对,以一肩抗千万人之重压而独行。张居正便是其中之一。他推行“万历新政”,废旧法之积弊,开新法之先河。活着,受尽敌对党派与小人的谩骂与倾轧;死后,被抄尽余财,妻离子散,株连亲族,背负谋反的罪名。但是历史是一个漂白剂,它会在反复淘洗中漂尽所有的污名与不公。在受尽唾弃后的几十年后,终于有人为他主持了公道,还他以千古名臣的清白。“张居正后再无张居正”也成为了人人皆知的公理。张居正是至人、是神人,也是圣人,因为他在那个人人唾弃道义、离经叛道的时代,仍然坚守大道,不求名利,令后世无数朝拜者仰叹:先生大义!
《庄子》是一座高山,是一片江河,更是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漫步其中,你可以对这位数千年前的先哲仰之弥高;又可以乘他创造的五石之瓠,去随波逐流,看遍世界的惊涛骇浪回首处却是波澜不惊;更可以沿着每条小路去追寻生命之树的脉络,去细数落花,去诗酒趁年华。因为庄子从未给我们设置过障碍,在他的信条里,世界是一片旷野,我们所趋之若鹜的一切不过是掠过旷野的几缕微风。总之,怎么自由怎么来,趁现在为时尚早,趁你我都在场。